第一章 金发碧眼 (第1/1页)

    李择缨降生那日，数月未雨的京都一夜大作，皇宫殿内门窗掩闭，帘幕重锁，左右烛台无风自倒。

    产婆将婴孩从产床抱出来，见一头妖异的金发，猫似的碧瞳，立即大惊失色，颤抖着手去摸下体，竟也怪异无比，骇得几欲昏过去，差点失手将孩子摔在地上。

    众人惊慌，匍匐遍地，等待发落。

    在旁一位侍女揭开衾褥看了一眼，惊诧之余尚存冷静，跪地膝行上前，对塌上的妃子附耳道：“自您怀上身孕，陛下便格外看重，昨夜一直在殿外守着，今夜娘娘诞下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皇子本该是喜事，可这孩子金发碧眼妖异怪相，恐陛下见了大失所望，视作不详，扼杀襁褓，娘娘也会因此受到迁连。”

    侍女的面拢在阴影中，声音压低：“左右这孩子活不成，不如现下捂死，说是产婆接生不力，才致生下死胎，以防娘娘被陛下疏远。”

    女人虚弱无力靠在榻上，闻言脸色愈见苍白，沉寂半晌，只说将孩子抱来让她看看。

    侍女见主子怜惜地抚摸着幼子的面庞，双目还垂着泪光，不禁开口提醒：“奴婢知道娘娘于心不忍，可娘娘在前朝的父兄还需您倚仗，万不可行差踏错。”

    女人幽幽望着臂弯里甜睡的孩子，她心知大祸临头，却到底十月相伴血浓于水，狠不下心肠，最后她垂闭下眼，屏退众人，唤侍女请陛下进来。

    这位年轻的君主今日喜得麟儿，本就俊朗的眉宇此时更是轩昂，推开身边侍监双手奉上的狐裘，迫不及待快步进殿，穿过重重的帘幕，只见心爱的妃子端坐其间，臂弯里抱着刚刚诞下的孩子。

    李舜城做太子时便十分宠爱这位辛夫人，只因辛夫人相貌宛如蔷薇一般明艳柔媚，性子却如兰花一般安静温顺，一登基李舜城便将她扶上妃位，欲今日之后就晋她为皇贵妃。

    但辛夫人明媚的脸此刻面色苍白，灯火憧憧间，映如金纸。

    辛夫人流着泪道：“妾身命舛，苦怀十月，却生下怪婴，但这孩子是您的亲生骨rou，是妾身鬼门关下为您孕下的一条生命，求您饶过他吧，如若不然，妾身坐看骨rou殒丧，愧怍于世，只能自绝御前。”语毕，一向柔和顺从的女子竟持起铜盘上剪断脐带的银剪，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李舜城始料未及，又惊又怒，双眼盯着咫尺的银剪在灯下流射出血光，忽而冷笑道：“你既以性命相逼，我奈如何。”一把将腰间辛夫人赠与的玉佩绣囊扯散，弃掷于地，挥剑斩断，掀开帘幕离去。

    女人对着屏风潸潸泪流，手中剪刀哐啷一声跌落在地，孩子跟着嚎啕大哭。

    侯在门外的侍女见皇帝出来时面色忿恚，手中还提着剑，急忙躬身进殿，却见到殿内这一番景象，忍不住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叹说：“娘娘这是何苦。”

    女人望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孩子，哀道：“若连我都不护着这个孩子，这世上便再无人护着他了。”

    侍女将地上碎裂的玉片一块块拾回来，递入辛夫人掌心，说：“事已至此，娘娘无悔便好。”

    可又不由心中暗叹，这宫里是什么地方，纵是护得住一时，哪里护得住一辈子，若日后他被人欺凌践踏，把能受的苦都受了一遍，倒不如今夜被您捂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