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画室和老庙堂 (第2/2页)

石砖砌作的庙体，两方斜顶木横梁。梁上摞一叠叠灰瓦片。虽平整，但不抵年年风雨烈阳，已经烂掉几瓦了。

    于安蹲在地上，环抱住膝盖专注地观察那些坠进草丛里的碎片。

    陆清远领他进庙，正中央的地方高高地端着一尊陶象，是土地神。慈眉善目，圆面宽耳，衣襟宽松，很谦和地垂下眼在看着他的信奉者。坐垫下是石供台，香坛上烧尽的香只剩紫红色的木梗，一簇簇地扎在一起。台面布有星星点点的红胶，其实是红烛燃烧淌下来的蜡浆，凝固成花般美的模样。

    于家的宗祠是最后才要去的。于安捏起裙子，跟在陆清远一侧跨过朱红的门槛。

    仲夏正午的阳光是一种庄严的金色，尽数泼在宗祠四方天井里。

    于安无意抬眼，倏地撞进另一个鬼神志怪的世界里。

    陆清远请来匠人画的彩绘呈在墙上，颜料还未干透。民俗神话里的鬼神浓墨重彩地排序开来，或伫立，或垂眸，或浅笑盎然，或横眉怒目。既有明眸皓齿的仙人，又有浓眉密须手持钢刀的武将，也有凶神恶煞、丑陋不堪而遭驱逐的jianian诈之流。

    衣袂纷飞，裙带浮绕。

    阳光明媚耀眼的时分，小小的于安拉着祖母地手站在高墙前，仰起脸望见那样浓郁得要迸发而出的色彩时，就再也忘不了了。

    于安平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

    第一次误入这间教室时，于安发现这里的柜里还存放许多来不及拿走的颜料和画笔。此后他就经常爱往这里跑。只是一画起来就忘了警惕。

    又被人开了不大不小的玩笑了。

    窗玻璃太久没有人来打理，已经落满灰尘了。透过脏兮兮的窗子看外面的蓝天，连带后者也变得暗淡无光的。

    不过他也没有找来抹布擦干净的念头，于安觉得这样很相配。一间被人遗忘的教室，和不被谁在意的他。

    于安并不觉得羞恼或是难过。

    自记事起至如今，诸如此类的事情多到很轻易地就能被遗忘。而他也早已学会在封闭的环境泰然自若地和自己平心相处。最糟糕的日子里，于安耳边会不受控地有一个他臆想出的声音在尖锐地笑，有时是哀哀地哭。到现在于安就算没有这个怪异的朋友的陪伴，也不再会感到孤单了。

    今天穿的裙子做工还算得精细，裙摆辍满圆润的小珍珠。

    于安百般无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揪起来数了数。

    嘴里念到第一百九十八颗，数不下去了，眼皮拢下来犯瞌睡。他揉搓眼睛，注意到身旁就有合并一块的课桌。于安把上边摆的画笔画板油画布逐一清出来，底下落黑的桌面映入视线。

    这下是得找东西来擦干净了。

    纸团精准落进空空的纸篓里，于安拍干净手了才踮起脚爬上课桌。他躺下来，中筒袜裹着的小腿悬在桌沿外晃晃荡荡的。

    天花板上有纵横年久开裂的缝隙，周围还附生青黑的霉斑。这间教室再上一层就是天台，于安记得顶上是有个蛮大的蓄水池。

    看来下雨天不能来这里，漏水大概会很严重。于安漫无边际地联想，也不知道某天这里会不会突然就塌了。

    就算真的倒了也没关系，除了他应该不会有别人来这里了吧?

    周遭很安静，有风徘徊在空教室里的声音，还有陈旧的浅绿色窗帘被吹起翻动的细响。空气里溢散的灰尘在他的视线里无声地浮动。.

    于安眨眨眼，听着cao场上传来高高低低不真切的嬉戏声，慢慢地阖眸睡着了。

    “小姐，您在里面吗？”画室外传来阵阵拍门声。

    于安从浅眠里惊醒。外头的人又提高嗓音问了一遍，他坐起身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师领着司机闻声推门进来，画室里静默的空气被仓促的脚步声踏碎了，于安轻轻整起眉。老师不住地道歉，司机摆手说平时还得您多关注下我们家小孩，让您费神了。

    两人就这么来往几句，没人问他一个人待在这里这么久害不害怕。于安从桌子上下来，静默站在一边儿，垂下眼自顾自把裙摆沾上的灰尘拍干净了。

    司机招呼他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于安并不在意人略带责怪的絮叨，只是在出门前下意识看了一眼挂钟。

    比他预算的要早半个多小时。

    于安疑惑地“嗯”了声，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跟上急匆匆走在前头的人。

    迟疑一会儿，于安问：“今天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司机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下方才无奈回答：“小姐，您又没在听我说话了。待会有家宴，陆家那边组的局，庆祝他们留学国外大少爷学成回国，现在得赶紧过去...”说罢又开始絮叨起来，内容无非是不让他随便翘课乱跑，会引来许多原本不必要的麻烦。

    于安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应答，即便他认为被锁进画室里其实并没有他的过错。

    他一面快步跟上人脚步，与此同时又有些好奇地构想那位让他得以提前半个小时从画室里出来的小叔。

    他们从未见过面，但于安听陆清远和家里人提过几遍，说他又参加了什么比赛，拿了什么奖......似乎是个极优秀的人。

    低垂的云层里溢出日光，映着地面上移动的人们拖曳出长长的、黑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