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红尘_第十四章 槐花客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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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槐花客 (第1/2页)

    清溪镇。

    此地离姑苏七十里,依山傍水,民风淳朴。镇东有溪,溪畔遍植槐树,春末花开时满镇飘香,故名清溪。

    顾忘渊择此地,已三月有余。

    他劈开的那方天地隐在镇西最深处,外人行至此间,只当是寻常荒山野径,无甚可看。唯有得了准许之人,方能在某个寻常清晨,忽见满山槐花如雪落。

    聂怀桑第一次来,是暮春。

    他随顾忘渊踏过那道无形界碑,满目皆是槐花。千株万株,从山脚绵延至峰顶,枝头沉甸甸坠着素白花串,风过处,簌簌如落雪。

    他怔怔立在山道尽头,忘了言语。

    顾忘渊立在他身侧,银发在花雨中微微拂动。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槐林。

    “像雪。”聂怀桑轻声道。

    “嗯。”

    “清河冬天,也有这么多雪。”

    顾忘渊没有答。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槐花。

    那瓣素白卧在他冷白的掌心,颤巍巍的,像一触即化的薄冰。

    聂怀桑望着他的手。

    又望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顾兄独独挑了槐树。

    槐。怀。

    他喉间滚了滚,没有问。

    ---

    此后聂怀桑常来。

    有时携一壶清酒,与顾忘渊对酌树下;有时只是来坐一坐,靠着树干,听风吹过满山槐叶。

    顾忘渊多数时候不说话。

    他只是倚着那株最老的槐树,阖目,摇扇。黑檀木折扇半展,正红扇面上“戏红尘”三字在花影间流转暗金。

    槐花落在他的银发上,他也不拂。

    聂怀桑望着,忽然想:若年年如此,倒也很好。

    可他知道不能。

    他是聂氏子弟,兄长需他辅佐,家族需他效力。他不能抛下一切躲进这片槐林,做一只不问世事的雀。

    他从未对顾忘渊说这些。

    顾忘渊也从未问。

    ---

    这一日来时,天阴欲雨。

    槐花被风卷得四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打着旋儿。聂怀桑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落的花瓣,没有说话。

    顾忘渊阖着目。

    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良久。

    “聂怀桑。”

    聂怀桑偏过头。

    “……嗯。”

    顾忘渊没有睁眼。

    “你可愿永生。”

    聂怀桑怔住了。

    风忽然停了。那些打着旋儿的花瓣悬在半空,像被定格的一帧水墨。满山寂静,只闻自己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

    “我……”

    “你可以带人。”顾忘渊睁开眼。

    鎏金眸子在阴天光下显得极沉,雾霾蓝的眼孔深处映着他——半张着嘴,神情茫然,像听了一句听不懂的外邦话。

    “兄长。”顾忘渊道,“你在意之人。”

    他顿了顿。

    “想带几个,便带几个。”

    聂怀桑望着他。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许诺。

    是那个人的……邀请。

    他喉间滚了好几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这方天地……”

    “是你们的。”顾忘渊阖上眼,“槐树会年年开花。”

    聂怀桑沉默了很久。

    槐花又开始落了,打着旋儿,擦过他发顶,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望着那些素白的花瓣。

    “顾兄。”他轻声道。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种了多久?”

    顾忘渊没有答。

    聂怀桑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住顾忘渊搁在膝头的那只手。

    凉的。

    他握紧了些。

    “我想一想。”他道。

    顾忘渊任他握着。

    “好。”

    ---

    聂怀桑回了清河。

    他没有对兄长提起此事。

    只是那夜他独坐书房,对着案上那盏孤灯,想了很久。

    永生。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

    凡人求长生,求的是多活几年、几十年;修士求金丹,求的是脱凡胎、入仙籍。可顾忘渊说的不是这些。

    他说的是——

    永不终结。

    他想起很多年后,自己须发皆白,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那株老槐下。那人立在花雨中,银发如瀑,仍是初见时那副眉眼。

    他会对那人说“我来迟了”吗。

    还是说——

    他不知。

    他又想起兄长。

    聂明玦比他还大七岁,习的是聂氏祖传霸刀,刀法刚猛,最损经脉。兄长从不说,可他看过太医院的诊簿。清河最好的医师只在脉案上写了四个字:积劳成疾。

    他想起父亲。

    父亲过世时,兄长才二十三岁。

    他独自撑起偌大一个清河聂氏,从无人问津的小世家,守到百家不敢轻侮。那些年他满身是伤,从不教聂怀桑看见。

    可聂怀桑怎么会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一直不敢长大。

    聂怀桑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案。

    烛火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忽然想:若能带上兄长,该有多好。

    让他不再孤身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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