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灵堂 (第1/1页)

    各处都挂上了白绫，衬得城中首富庄府都萧瑟了几分。下人小厮低着头，悄步在府中进进出出，眉宇间是不散的悲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灵堂四周摆满了烧纸的火盆，燃尽的蜡烛在底端凝固成一滩滩白色，烧到一半的塔香散出冲天的烟灰，直让整个灵堂都烟雾缭绕，庄思涵恍惚间只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一个大大的奠字像是把刀子似的，刺痛庄思涵的眼睛，他上前几步，抬手摸上了灵堂中央那副黑沉沉的棺木，方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地面。

    “诚哥……”庄思涵颤抖着嘴唇，三天未曾合眼的疲惫，一路的风尘，尽数化为泪水冲刷而下。

    一想到诚哥，临走前还温柔地笑着和他道别的诚哥，坐在商会沉稳地指挥下属的诚哥，庄思涵就觉得不真实，心中隐隐刺痛。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他醒来，他还在庄府里，诚哥就在日光处对他笑；或者他坐在留学生公寓的桌子前，一字一句地读着家书，舍不得看完那张薄薄的纸。

    他一直以为，只要离得远了，就能放下那些逆道乱常的念头。可他越是忙碌，闲下来的时候却越是想念，思念萦绕着他的心头，将他的魂牵在这片土地。每当他收到家书的时候，读着上面一句句关怀的话语，他即欣喜，又痛苦。他害怕诚哥透过信纸看到他的内心，于是只得每次都回复短短几句话，不敢多写。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

    “二少爷，请节哀。”

    不知是谁在耳边留下这句话，像是惊雷一般，庄思涵乍然醒来，堂外奏响的哀乐，终于透过那层朦胧的布，传入他的耳朵。

    他的诚哥，此时此刻，就躺在这副棺木里啊！

    庄思涵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棺木缓缓跪下，喉咙里只剩下悲怆万分的悲鸣。

    “诚哥——”

    一旁烧纸的丫鬟小厮连忙上来扶起他。有好几个下人都红了眼睛，庄思诚天资聪慧，性格沉稳早熟，被庄老爷选为继承人后，把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他待人温和，对待下人也是如此，周围几乎没人说他不好的。

    庄家夫人陆素昕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涵哥儿，快去洗漱收拾一番吧，诚哥儿最为疼你，要是看到你这副模样，该心疼了。”

    说着说着，陆素昕声音哽咽。

    庄思涵见她脸色颇为疲惫，勉强一笑：“陆姨，您去休息吧，我就和诚哥说说话。”

    庄思涵在棺木前坐了许久，他不敢去庄思诚的院内，回到自己院子，推开门，一股许久没人居住的陈旧味扑面而来。

    屋内已经清扫过，倒是没有什么灰尘，庄思涵推开衣柜，想更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却一眼看见了压在衣服最底下的木箱。

    庄思涵一怔，取出木箱，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具，还有一个残缺的纸鸢。

    纸鸢的墨块涂得很不均匀，看不出是只燕子，像是孩童所画。庄思涵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到那个下午。

    庄思涵和庄思诚的生母去世得早，庄老爷常年忙于生意，没有时间照顾他们，便将两兄弟交给下人。

    等到庄思诚十二岁时，庄老爷新娶了妻子。续弦夫人也就比庄思诚大了四岁，他们之间自然无法像母子那样相处，庄思诚和庄思涵只得避嫌，和续弦夫人多年以来关系平平。

    同年，幼弟出生，庄老爷老来得子。他对和孩子不亲近一直抱有遗憾，对幼子宠爱有加。

    庄思涵更觉得自己在家中就像外人，看着庄老爷、幼弟、陆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心中说不出的酸楚。他将全部感情投给诚哥，兄弟二人更为亲密。

    庄思涵还记得他和诚哥用墨水一起画完那个纸鸢，将竹架用浆糊黏在纸鸢背面，再绑上一根轻薄的线。

    那个下午，两人在山坡上跑了许久，到日落时，纸鸢也没能飞起来。

    种种往昔仿佛就在昨日，庄思涵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这才惊觉他早已泪流满面。

    ……

    庄思涵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错过晚饭。他往厨房走去，吃了几口冷菜，却听见窗外两个下人在窃窃私语。

    “明天是不是就要下葬了？”

    “真的？这才停了三天吧，不是说老爷去请法伦寺的大师了吗？”

    “来过了，那大师已经被吓跑了！听说觉得丢人，从后门悄悄走了。”

    “哎，你说大少爷生前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就……”

    庄思涵啪得一声推开门，那两人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那般顿时噤了声，庄思涵冷冷扫过他们一眼：“少说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完，他一路直奔灵堂，见庄殷正在门口，开门见山地道：“爹！我听说您准备明就让大哥下葬，大哥商会的朋友都没赶来呢！”

    庄殷：“爹也想让你大哥再见朋友最后一面，这也是没办法……”

    怪不得才停灵三天就让诚哥入殓了，庄思涵心中气闷：“子不语，怪力乱神，爹，您别听那些人胡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庄思涵不想在诚哥灵堂前吵架，道：“既然大家都怕，那剩下四天，就让我一个人给大哥守灵！”